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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乔布斯与无形世界之门

2013-10-08 10:20 | 作者: Tom Junod来源:《中国企业家》 乔布斯

终有一天,史蒂夫·乔布斯将离开这个世界。

因为,他是一个凡人。还因为,加之其身的磨难并非仅仅点到即止——那些我们都会面对的无可避免的磨难,它们是那样的冷酷无情。四年前,他在一份备忘中告知员工自己接受了一次手术,以切除其胰腺上的恶性肿瘤。而这场手术,在他看来,相当成功。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擅长于将其自身特立独行化(作为一个推动经济发展三十载的人物,我们却依然难以界定他的作为,甚至很难说清他都做了什么),而他也依旧以特立独行化自己的病情作为对这场磨难的回应。他煞费苦心表示自己所患之症并非你我所想的那种胰腺癌——不是那种希望渺茫、可能只剩六个月时间的不治之症,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症状,大约每年只有百分之一的病例,而且可通过手术切除。”即使大限将至,乔布斯还是那么乔布斯:他坦言事实,他简化事实,他夸大事实,同时,他遗漏了部分事实。诚然,那生长于胰岛而非胰腺输送系统的肿瘤生长缓慢,而且根据一位专家所言,可以“根据治疗意向”处理;然而另一个事实是,即使接受手术,患者平均也只能再活五年。

得知此后,我们着实应当敬佩他所拥有的那种力量,那种他在今年六月初苹果全球开发者大会上发表基调演讲、并在介绍公司改进和革新的常规蓝图时,举手投足间所表现出的令人震惊的力量。他如一只螳螂般瘦削,但因为乔布斯之所以为乔布斯——一如曾经的乔布斯之所以为曾经的乔布斯,他依旧像一只螳螂般昂首阔步:尽管羸弱,他始终迫使你不愿与之为敌。不过,当演讲一结束,一位参加会议的开发人员便通过 iPhone 告诉他的妻子:“也许咱们应该卖出手里的苹果股票了。 ”而在短短几周内,这场会后的不祥之测达到了及其强烈的势头,以至迫使乔布斯打电话告诉纽约时报:诚然,他身患重疾,但绝非病入膏肓。

其实,人们不该为此惊奇。乔布斯一直在说他在死亡线上已经徘徊了多年。从一开始,死亡便是那追寻其踪迹的地狱犬;从一开始,他便将他对不朽的需求建立在自己未曾真正理解的学识之上。在接受手术一年后,他在为斯坦福大学毕业生做毕业演讲时,认为自己已“完全康复”,并希望再活“几个十年”。与此同时,他像谈论一件苹果最新产品般谈论着死亡——就好像它“极有可能是生活中最杰出的一项发明”一般。“我每天早晨对着镜子自问,如果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我是否会继续做我原本打算做的事?”他说自十七岁开始,他就一直在这样问着自己。

好吧,人们在毕业典礼演讲上总会说一些这么矫情的话。但毫无疑问乔布斯是认真的。当他还是一个年轻人的时候他就在对自己重复着那个问题,而他对“人固有一死”的意识不仅体现在他的生命中,也体现在苹果的每一件产品之中。他对产品所苛求的美学并非是那种在企业标志下所表现出的华而不实,而是他对自己人生所苛求的美学。这种美的哲学是对某些事物——某些及其个人化的事物——的体现,这使得它们始终神秘并且无法复制。如同史蒂夫·沃兹尼亚克所言,“就像所有产品都能映出他的影子一样。”正是此人,在乔布斯成长的加州库柏堤诺的车库中组建了第一台苹果电脑。

这是道利·格雷寓言在 21 世纪的翻版:乔布斯通过完成前人从未完成的事而铸就了乔布斯——通过将电脑视作一面镜子而不仅仅只是一个工具,通过将科技化作卓越的象征而不仅仅只是卓越的源泉。但总有一天,他不得不去完成所有前人都曾做过的事,并将结束作为一个凡人一生的展示,即便是在这个华丽的机器时代。既然他已无可否认地接近那个使其余生付之一炬的日子,既然那张在镜子中回望的脸已经失去了他那秀发摇曳的加州魅力、而被一张苍老的阿拉伯商人般贪婪无疑的神情所取代——我们着实应当一探究竟:那毫无休止的存在主义意识的压力到底对他造成了什么影响。

1999 年夏,乔布斯向世界展示了两件作品:其一是 iBook,它在笔记本行业完成了第一代 iMac 一年前在台式电脑行业所完成的一切;其二是一个完美化的,而且就现在来看,其自身的最终姿态。

在美国历史上曾有过这么一页,那是摩尔定律——计算机性能呈指数增长、每隔 18 个月提升一倍的理论——同时推动着科技发展和经济预期的时代;那是经济预期因此而理想化的时代;那是人类突然意识到可以通过提升电脑芯片的方法来超越该理论本身的瓶颈、而不管它们被集成地多么粗俗和不雅的时代。而就在美国历史上这个令人眩晕而失去理性的时刻,乔布斯自负地站出来,嚷道,他有个更好的想法,因为他有一款更好的产品。

如同 iMac ,iBook 不是作为一个应用的工具、而是一个渴望的结晶而设计;如同iMac ,它为感官和使用的双重享受而设计;如同 iMac ,它为设计而设计。在乔布斯重返苹果两年、推出 iMac 一年后,通过推出 iBook ,他向世人表明,自己关于科技革新的想法不像某些家伙那样,只会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向安插在集成电路上的晶体管数目致敬。取而代之的是,他完全颠覆了技术革新的理念。虽然无法与基于摩尔定理——以增强性能和降低价格为基础的 PC 直接竞争,但乔布斯通过将人们对计算机更新的期望扩展至设计领域的方式而与之抗衡。让 Windows-Intel 的革命在对可预测的指数利益的追求中化为乌有:从那一刻起,乔布斯开始着手一个使自己并且只有自己登峰造极的艺术;从那一刻起,乔布斯开始着手一个只有他的产品可以满足不断增长的大众期望的艺术;从那一刻起,乔布斯将会极其成功地证明:设计标准即是技术革新的定义,甚至成功地使人们开始对科学技术产生质疑:原来它们毫不美丽。他将如此行事,他将反复如此行事,他将穿着那身推出 iBook 时穿着的装束永远如此行事。

在 1999 年的演讲上,在桌面电脑还没有彩壳的时代一举推出5种彩壳颜色的 iMac 之后,苹果推出了越橘橙和蓝莓蓝的 iBook 。这给乔布斯身着的黑半高圆领 T 恤、蓝色牛仔裤和纽百伦运动鞋赋予了意义。但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脱下它们。他再也没有穿过其他衣服。两年后,他身着这套装束推出了 iPod;在这六年之后,他又穿着它们推出了 iPhone 。这个决定使他再无决定,这个选择使他无从选择,直至终结。苹果的生产线将会更新换代,而乔布斯不会,他宁愿变成一条苹果将其产品推向世界的流水线。在乔布斯演讲将至、话题逐渐向其转向的几周时,没人会去猜测乔布斯将会穿着什么,因为人们早已知晓。猜测仅仅集中在乔布斯将会推出什么——他的下一步,即乔布斯到底想要如何。那身装束不仅仅是他光环的组成部分,那就是他的光环,一个他是谁与不是谁的物质表现。而至少有一个不得不与其交流的家伙觉得那真令人费解:“什么人会有一个塞满上百件黑半高圆领T恤和上百条蓝牛仔裤的衣柜?告诉你,是疯子。”

从此,他幸运地发现了一套可以胜任任何场合的装束……任何场合,确切的说,除了疾病和死亡。这是这个一意孤行的问题注定的结局——它们最终注定没有结局。那身装束本该是苹果产品变革的一个标杆——那是乔布斯的天赋的表达,只要乔布斯没有从根本改变它们。然而,它们却不仅预示了他所经受的改变——他的权势的减弱,而且还预示着那些改变将会带给苹果的挑战。他的身份、他的公司以及他的产品已经圆满至极、个性至极、特别至极。每一台苹果电脑、每一台 iPod 和每一台 iPhone ,都被史蒂夫·乔布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尽管不是在字面意义上。抹去这个签名,抹去他那满载生机的主人翁精神,它们便少了些什么,它们成了电子产品,而苹果公司也只是一个时尚的电子产品公司,就像 80 年代的索尼。

只要乔布斯还在,苹果就不远远不止是一家电子产品公司,远远不止是一家电脑公司,远远不止是一家 iTunes 公司或者 App Store 公司——甚至远远不止是这些的总和。它将是人机关系不断发展的历史长河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从一开始,乔布斯就意欲通过采取一些不人性的方式从机器中挖掘属于人性的角落;他通过异乎寻常而不随和的探寻以使机器随和人类的感触。但他一直专注于机器。如同一位前苹果工程师所言:“你永远不应忘记苹果是一家硬件公司,过去一直是,将来也永远是。”

乔布斯永远坦率着他对不朽的渴望;同时,他一直将他对不朽的赌注压在机器的不朽之上。然而机器总会落伍。无论它们流行了多久,落伍总会在尽头等候。这是一个长远的观点,而从长远角度看,苹果事实上是另一家索尼;而 iPod 则是未来垃圾场中的随身听。因此,尽管乔布斯永远地改变了三个行业——AppleII之于个人电脑,iPod 和 iTunes 之于音乐,Pixar 之于电影——而且正在凭iPhone 改变第四个行业,但他的遗产却太过庞大以至于它难以界定,他的成功太过深远以至于它阻碍了继任者的脚步。他是苹果机器中的幽魂,“没有他,苹果将会成为一个形式完全不同的公司。”苹果工程师如是说。在美国、甚至可能在世界上都不会有另外一个企业家,将他的个人理念如此深远地灌输进他的公司甚至他的国家文化之中;不会再有另外一个企业家可以完全如同一种理念般在人海中流传。但是乔布斯的思想的迷人之处不在于它的存在方式,或是它的难以定义;它的迷人之处在于,它在人类岁月中无法传承……

这便是为什么乔布斯在六月推出 iPhone 3G 时的场景是那么的感人。这不仅是因为他的枯槁憔悴、以至于它的黑色半高领如同无风日子里的旗帜般皱缩在一起;而是因为乔布斯正在他的思想中风烛残年。身着之前象征着他的无懈可击的服饰,却如同海盗般憔悴;他依然有着如米基·鲁尼电影中的少年发明家一般的腔调,他依然在介绍着苹果“及其杰出……及其优美 ”的产品,他依然血气方刚,他依然在为只有他知道方向的目标而努力。那个目标——为了不朽、为了震撼、为了散播自己而无论这是否还是他的时代,化作最新版的 iPhone,在他的掌心翻舞,而这正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只不过人们都明白,这一次,也许乔布斯开始了一段无法亲身到达终点的旅程。不仅因为他是那么的羸弱不堪,还因为 iPhone 是那么的生机盎然。

去年十一月,世人先后目睹了两款差异巨大的科技产品的发布,一款毫不避讳地企图对乔布斯模式进行模仿,另一款则含蓄地试图为乔布斯模式提供一个替代。前者是亚马逊的 Kindle,一款白色的塑料“阅读器”,意图在书籍方面实现 iPod 在音乐方面的作为;后者是 Android ,Google 的开源手机操作平台,意图找到使自己进入成千上万种手机的途径并将这些手机转变为“gPhones”。时隔两个月,在另一次 Macworld 的另一次演讲后,乔布斯接受了纽约时报的采访并对这两款产品做出了评价。对于亚马逊的骄傲——杰夫·贝佐斯的白色电子产品,他极其不屑地说,显而易见,它的好坏无关紧要,“事实上人们已经不再读书了”。至于Android ,他强调自己在 iPhone 发布前便赢得了六个月的时间优势:“创造一款手机,其难度要比看起来复杂得多。让我们看看他们的软件有多么优秀、消费者到底多么喜欢它以及它会被市场多快接受。”

有多种方式解读他的观点。一种理解是那是乔布斯本人及其思维方式的典型表现——它们如此迅捷、如此尖刻、如此真实以至于如同市场修正一般客观。

另一种理解是那是如此的主观,主观到可能连乔布斯都不曾察觉。乔布斯是一个养子。他是天下所有养父母最渴望的梦想,不是因为他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并富甲一方,而是因为他一直将自己的养父母——已经去世的保罗和克拉拉·乔布斯——全然视作自己真正的父母。同时,是否可以说他有一种许多养父母都曾意识到的,在控制欲方面的问题。有许多人,无论长幼,都为自己被收养而深感幸福;然而,这并非他们嗷嗷待哺时所作出的选择。这是人类在年幼时于控制权方面所可能经历的最严重的缺失,控制权也因此如同爱一般被许多收养子女所渴望……甚至被视作爱的基础。

乔布斯与其强大的竞争对手和同辈——比尔·盖茨的对比,都是基于其阶级出身(盖茨生于豪门,乔布斯出身中产)以及创新意识(盖茨认为自己本质上是一个计算机极客,而乔布斯是一个浪漫诗人)而得出结论,但是与其竞争最密切相关的差异是那么的基本以至于它被忽略而过:乔布斯是被收养的,而盖茨不是。毕竟,乔布斯在桌面电脑霸主之争中输给了盖茨许多年,但这并非因为他出身贫寒或者缺少学校教育。那是因为他拒绝放弃对他的创造和他的公司的控制,因为他坚持将硬件和软件捆绑出售的决心,因为他决意苹果不会涉足于无法“一网打尽”的行业,而盖茨则乐意去共享——及其贪婪的共享。一个设计顾问说:“有人说盖茨比乔布斯更有钱的原因是他没那么贪得无厌。”这个定论虽有些残酷,但它却极其准确。乔布斯是贪婪的,而与盖茨相比,乔布斯所贪求的是些难以言说的事物。乔布斯的贪婪是一种育婴室弃儿般的贪婪,一种当他唯一的权力是被他人选择的权力时,奢图控制的贪婪。

乔布斯的养子身份使定义乔布斯的工作极其复杂。如果说一个创造者拥有创造力的天赋,那么乔布斯的天赋从何而来?如果乔布斯是如此的非凡以至于后继无人,那么他继承了谁?“他的爸爸是个热爱技术的好爸爸”,沃兹尼亚克说,“他喜欢向乔布斯展示物体的运作方式。我知道当史蒂夫回忆往事时会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孝心。”是否因为保罗·乔布斯是一个机械工人,才使乔布斯敢于去追寻有关机器的梦想?或者是因为乔布斯的收养身份,使他总是将自己创造的机器与创造生命相提并论?他曾创造过生命——他有四个孩子。他甚至认为自己是一个家庭型男人,他及其珍惜与孩子们共享天伦的时间,以至于当 Maria Shriver要求他去参加将其引入加州名人堂的典礼时,他以时间与其家庭之夜相冲突为由推脱。(他怒气冲冲地去了,Shriver 说:“他去的很晚,走的很早。”)可他还是坚持着“发布产品如同创造生命”般的理解;随着 iPhone 的发布日渐渐临近,当他说道将 iPhone 推向市场像是经历了一次“感情创伤”时,着实令一个与之相识超过十年的人感到惊讶。“我知道他为癌症手术付出了很多,而且 iPhone 是苹果在手术后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新产品。然而,当听到一个人如此形容将一款手机推向世界的感受时,确实很让人惊讶,特别是你知道他已经有孩子了。你也这么想,是吧?”

但即使没有那种使其复杂化的影响——被收养所造成的影响,乔布斯依然令人深感困惑。他的创造血统或许是因其亲缘血统的复杂而复杂。似乎他并不是其血脉中唯一具有创造天赋的后代。他的亲生妹妹同样天赋异禀。她在他之后出生,与乔布斯同父同母——即乔布斯在斯坦福演讲中所说的“将自己为收养而生”的那对父母。他们那时是研究生,在乔布斯出世时还未成婚,但后来他们结为连理并有了一个叫Mona Simpson 的女儿。之后她的父亲抛弃了她们,Mona 的母亲在威斯康星的 Green Bay 将其养大成人。Mona 并不知道她在加州有一个亲哥哥,直到她的第一本小说 Anywhere But Here(在别处)即将出版时。她将这本书或多或少献给了“我的哥哥史蒂夫”,并且出于对他们共同的牵挂,出于对那个在某种程度上同时遗弃了他们兄妹的男人的幻想,她写了第二本小说,The Lost Father(离去的父亲)。后来她写了 A Regular Guy(一个凡人)。而事实上,这本书的主角是一个不凡的人。它描写了一个腰缠万贯的的企业家,一个从开始就具有“不仅无法与他人苟同,甚至对他人愿望和奇想都丝毫不予考虑”的性格、并希望“这个星球因为他的诞生而从此改换新颜”的人。这是一本小说,那个不凡的人名叫汤姆·欧文斯,他选择的那个把自己看做一个艺术家而不是一个企业家的工作是生物技术。但这本书同时无情地描写了这个因其复杂的生育状况而使之拥有复杂的生育思想的男人——一个如同乔布斯一样,在第一个女儿出生时未婚并因忙于开创一个永恒的技术,而为是否应当承认她为自己亲生而迟疑的人。事实上,在此书出版十二年后,在乔布斯即将重返苹果、距 iPod 诞生还有五年之时,A Regular Guy 依然是乔布斯其人及其思想的最好写照——这不是一本如果 Henry James 发现他有一个名叫 Henry Ford(福特公司创始人)的亲哥哥后可能会写的书。虽然并非出自乔布斯之手,它依然是由他的部分血统所著,而它也回答了为什么在 2008 年,当乔布斯被问及对于 Kindle——这个明显是对其创造天赋致敬的产品——的看法时,他不仅蔑视了 Kindle ,而且意义深远地对其表示了蔑视。乔布斯不是那种会公然表明“人们不再读书”的人;他是那种在他的妹妹——那个被他亲生父母养大的人成为美国知名小说家后,公然表明人们不再读书的人。当她写了那本关于他的书后,没有人再读书了。

有一个乔布斯的故事。不是一个基于详细时间地点的故事,因为人们在讲乔布斯的故事的时候通常都不想带上时间地点——他们害怕他会追查出自己。虽是一个平常的故事,但一个故事之所以平常是因为它所讲述的事具有足够的代表性。这是一个关于乔布斯在不受欢迎的地方现身的故事。有些让人惊讶,但却难以避免,因为他对其反对者的口袋同样具有吸引力。那或许是一个与之敌对的公司的会议,或许是一些认为自己似乎并未得到乔布斯关爱的苹果员工的集会。总之,他站在他们面前,身着那套装束,解释着他的立场——关于为何这个公司应当站在他这一边或者为何这些员工不值得他的关爱。这个故事并不长——那个在苹果销售人员面前破口大骂他们是“一群窝囊废”的乔布斯和那个在斯坦福毕业生面前慷慨陈词“ 你们时间有限,所以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活在别人的生命里”的乔布斯一样真实。他的理论并不像他的设计,在逻辑上毫无破绽;他的简约与之同行,而他的简约是那么的令人信服、一针见血,而且几乎无可辩驳。但问题是,总会有一个大胆的家伙。总会有人站出来试着说,眼前的这个问题并不像其他问题那么简单。而乔布斯,会在几乎瞬间将其击溃,毫不迟疑。“听着,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将会想些什么,你错就错在这里。你知道,我也知道,所以别让我们浪费对方的时间。”过后,人们纷纷慰问那个不幸的家伙,但人们安慰他并非因为人们认为他是对的,而是因为人们认为对的是乔布斯。他们的忠心也随之转移,他们的看似安慰的话语其实饱含歉意。他们已经在给乔布斯卖命了。

现在,没有人想要成为那个家伙,没有人妄图凭着自己对“现实”片面的理解而去挑战乔布斯宏大而深邃的思想。没有人想去指出乔布斯是个“可恶的混蛋”或者“ 彻底的恶人”——因为乔布斯已经赢了,简简单单地在思想规模上胜出。一位前苹果雇员说得好:“问题不是乔布斯是否是个混蛋,这不是重点,问题是他能不能在作为一个混蛋的同时也是一个优秀的佛教徒。”这才是个好问题,因为它承认了显而易见的事实并将问题转移到:乔布斯伟大的简约是否隐藏在矛盾之中。一个佛教徒——一个严格的素食主义者,怎能将那么多人如同虫豸般捏碎?一个在科技时代如同阿波罗般的艺术家怎能同时又是一个如同马基雅弗利般的企业家?这个人如何在含蓄地将自己与甘地、约翰·列侬、鲍勃·迪伦、马丁·路德·金相提并论的同时又鼓励我们去想”不同凡’想’”、而事实上只是关于胜利之想?“对大众而言,他将作为一个使科技平易近人的家伙而载入史册。”一个高管说,“但对商业圈的人而言,他将作为一个只肯在他掌握所有筹码的领域进行交易、并且无所不用其极的人而被铭记。仅仅他获胜远远不够,你必须失败。他完全地不可理喻。”

那么,这真的是那么自相矛盾吗?这个关于像乔布斯这样的人是否能成为佛教徒的问题其实是在问:他是否活在自己的信仰之中。而答案是肯定的,绝对肯定。乔布斯完全依照自己的思想行事,并深知你我并不如此。这便是他的筹码。“他过去常常谈论着历史上的伟人,使你在某种程度上感到他想要成为他们或者觉得他已经成了他们,”沃兹尼亚克说。乔布斯在苹果的领导是对其内心矛盾的自我拯救。那么,他在苹果都干些什么?首先,他在工作。一位在 iPhone 发布不久采访乔布斯的商业伙伴说:“他告诉我在最后四十天,他熬了二十个通宵。这吓了我一跳,在回家的路上,我好像听到我妈妈的声音在脑海中盘旋,说道:看见了?这就是为什么他是乔布斯而你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工作非常努力。但是我在过去四十天中的二十个晚上干了什么?我参加饭局了。”

还有,如同所有伟大的专制者,他通过双管齐下的方式追求着自己唯一的梦想。他给予肯定。他给予否定。他通过断定一件事物要么卓尔不群要么不值一提的方式建立了自己的二分法,并一直坚持这一方法。他正是以此起步的。乔布斯“第一次领导苹果的时候,这个公司一直以自己为先导而引以为豪”,另一位前雇员说。“比如说牛顿。还记得牛顿吗?它是第一款 PDA。可能它没取得什么成就,但它是第一。现在他们不这么做了,现在他们的目的是证明一件已经存在的经历的不值一提。这就是乔布斯高明之处。这就是他的冷酷的发挥之处。他对自己冷酷,对他人冷酷——他同样对技术冷酷。他完全清楚是什么使一件事物赏心悦目,又是什么使之糟糕透顶。在iPod 之前有许多 MP3 播放器,但它们一文不值。所以他就会想,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它们卓尔不群呢?iPhone 也是一回事。在 iPhone 之前许多手机都有网页浏览器,但没人用它们。为什么?因为它们糟糕透顶。现在,即使没有 iPhone 的人也会在自己的手机上使用网页浏览器,但这是因为 iPhone 。这都是乔布斯的功劳。他使科技的体验更加美妙。”

在苹果公司没有冗多的管理部门——在雇员与乔布斯之间只有六个阶层。所以如果苹果以一次乔布斯式的技术体验开始,它会在雇员的乔布斯式体验中结束。“有时候可能你见不到他,”一位前软件工程师说,“但你总会感到他的存在。你总会感到你的作为是否令他满意。我是说,他可能不知道你是谁,但毫无疑问他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你正在干什么,以及他是否喜欢你的所作所为。”

而正是在这里,乔布斯渐渐化身为一个思想,一个也许能、也许不能传递给后人的思想。按 John Maeda——一位前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现任罗德岛设计学校校长的工业设计专家所言,乔布斯“证明了在一个科技公司,你不需要任何人去了解你的思想,你只需要你自己。只需你自己。这不是一个民主的模式,而是一个基于收敛的模式。而在这种模式下你不需要让他人理解。他人或许理解,或许不解,而乔布斯比任何人更了解。有许多公司给我打电话说,我们想做另一个 iPod。就是说他们想让它是白的,就是说他们想要这些或者那些,那些与 iPod 类似的特性。但这没有任何意义。iPod 之所以如同它看起来的那样是因为它的内在,而你看不到这些。几乎是所有人,都认为乔布斯只专注于优美的硬件。不,他只专注于软件。他可以看到软件,这就是他的天赋。软件对他来说是可以触及的。所以他只专注于无形。他只专注于让无形之物现形,专注于让人们看到他所看到的。苹果的产品之所以有一种特定的外形是因为它们必须是那样。这便是设计的意义。乔布斯不是一位设计师,也不是一位软件工程师,但他是在这两者之间斡旋的人,他是那个知道无形与有形在何处相遇的人,他是那个知道我们与之在何处相遇的人。他是那个知道人类处于何处的人,他是那个确保那个坐标停留在人间的人。”

乔布斯并非无往不胜。他输给过比尔·盖茨,他对掌控的嗜好使他离开了苹果,他走上了流放的路。他在自己的下一个公司,NeXT,经历了失败。当他重返苹果时,他将苹果转变为一个“尊重失败”的地方,一位前苹果雇员说。如果你尊重失败,并从中学到了教训,你不曾真的失败。正因如此,乔布斯在 NeXT 开发的操作系统成为了 Mac OS X 的基础。“正是它真正地挽救了苹果,”现已成为第三方软件开发者的原 NeXT 雇员说。而根据苹果从 Newton 的失败中学到的教训,Mac OS X 成为了 iPhone 的平台。之后忽然间,乔布斯仿佛回到了他二十岁的那个时候,那时他正和盖茨并驾齐驱,为台式电脑的霸主之位而激战。盖茨出售无形,乔布斯为其塑形,为其雕琢,然后用其构成他的漂亮盒子。他从未放手。苹果是而且会一直是一家硬件公司。乔布斯会一直专注于机器,坚持着机器似乎有着灵魂的库布里克式观念。真真切切的,即使机器看似不过是积聚在其中的智慧的入口——Google 正在蒸蒸日上,而比尔·盖茨在散尽万贯尝试处理他的 Zune。乔布斯却并未在他最初的梦想之上做出任何让步,坚持认为人类在桌面电脑时代末期真正的需求是将这个时代的经历复制到网络之中。人们谈论着计算机虚拟化,谈论着一个正在数十亿功能强劲的手机中诞生的新一代互联网。但似乎这个世上任何人在性情方面都比乔布斯更有可能抓住这个机会。如果他无法与他人和谐相处,他如何成为人类沟通新时代的奠基人?如果乔布斯在他极端的本性操纵下不肯放手,iPhone 如何升级为新沟通时代的必备桥梁?

之后,发生了两件事。

首先,在乔布斯一生中,人们第一次认为他的一件产品比他本人更加优秀。还有,乔布斯开始渐渐被淡出人们的视野。

有些性格是乔布斯所不具备的。首先,他不民主。“他不是一个乌托邦主义者,”沃兹尼亚克说。乔布斯以救世主自居,而他的一生仿佛就是这两种目标不同之处的写照。他从未被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的梦想所驱动,驱动他的是一个以其自身为世界主导的梦想。他渴望制造一个带动世界前进的设备,从而使人类走的更远。他渴望建造一个并不存在的现实。他渴望成为伟人中的一员,而与此同时,他也不具有博爱之心。如同一位曾与乔布斯一起工作的慈善家所言,“许多投身慈善界的人目前正在努力将他们的智慧与创造力用于慈善,以使他们可以改变慈善事业的现状,而我并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这一点。我所感到的是他过于专注他的事业,以至于没有遗留下丝毫的创造力。史蒂夫,他是个艺术家。他对他所审视的一切爱憎分明。他豪不关心他在做着什么样的贡献,他只想震惊自己,为了他自己。”

即使创造 iPhone 本非出于意欲震惊自己的本意,乔布斯还是通过自己未曾预料方式达到了这个目的。曾经,他通过改变人类家庭中的电脑之精髓而改变了二十世纪;现在,他通过改变人类口袋中的手机之精髓而获得了改变二十一世纪的机会。而当 iPhone 在 2007 年 7 月面世时,乔布斯坚持认为它正是像其诋毁者 ——比如微软 CEO 史蒂夫·鲍尔默所言,一款 500 美元的手机。他坚持认为:“ iPhone 更像是一台 iPod 而不是一台电脑。”他坚持认为苹果应当控制所有为其编写的应用程序——“运行在这台手机上的一切都由我们来规定。你肯定不想让你的手机像是一台PC。”简而言之,他坚持认为 iPhone 是一款不折不扣的苹果产品—— 一款物有所值的奢侈品,一款会影响却未必会拯救我们生财末路的工具,乔布斯救世主思想的繁花与硕果,以及他对控制欲的追求。

之后发生了一些事。先是人们认识到 iPhone 根本不是一款手机,它是一台电脑—— 一台带有 OSX 操作系统的性能强劲的电脑——而且还可以打电话。而因为它是一台电脑,它可以被破解;而因为它可以被破解,它可以被解锁——解除乔布斯与手机运营商所签订的协议的限制。而因为它可以被解锁,它变成了,用 Matt Murphy ,一位 KPCB 硅谷风险投资公司伙伴的话说,“很有兴趣去了解它会在什么地方被破解——它的需求在什么地方。”如你我所见,这个需求在中国和第三世界,在那些 iPhone 甚至没有被官方发行的地方。如你我所见, iPhone 对乔布斯影响力的扩张最庞大的潜力并不在他创造的苹果商店之内,而是在他所掌控的渠道之外。

而当乔布斯在发布另一份谈及 iPhone 的公共声明时,它已经不再那么像 iPod了。在去年三月的演讲上,他推出了一套使 iPhone 应用程序开发更加简便的软件开发工具包,并宣布 App Store 的出现将会使苹果完全掌控所有开发完成的应用程序的线上发布。在同一会议上,一位 KPCB 的股东——约翰·杜尔宣布,KPCB 已投资一亿美元用于组建 iFund 风投基金,以鼓励 iPhone 程序的开发。现在看来,iPhone 其实是一台电脑,而又不仅仅是一台电脑;用杜尔的话说,它“远超一台 PC ”,因为它为真正意义上的移动计算提供了第一个平台。

听上去,这似乎是个胜利的时刻,是一个为救世主思想所作的决定性辩护。但事实上,iPhone 是逼迫乔布斯做出让步的施压。“iPhone 的故事是迫使乔布斯将改革权力下放的故事”,一位与 KPCB 委托人相识的设计师说。“但这并非自然而然地发生在乔布斯身上。这不是他想要的。他被迫给予 iFund 批准。 ”而当他在六月走上全球开发者大会的讲台时,新闻头条并非如同以往出自乔布斯的演讲——一件新生活方式的附属品不可避免的发布、并在乔布斯推销手段的作用下莫名其妙地成为生活必需品。头条是他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不妙。头条是超过250000人下载了软件开发工具包,而 iPhone 的未来——用一位开发者的话说,依托在“无人知晓的应用上”,包括乔布斯本人。头条是这款更新、更快的iPhone——iPhone 3G ,也同样是一款更廉价的 iPhone。或者像一位将其资金投于 iPhone 相关行业的金融家所说,“当我听说他们将 iPhone 价格降到199 美元时,我说,这就是了——这就是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一直在念叨的 100 美元笔记本。还记得苏联解体后,从未有过电话的东欧人民开始用上手机的事吗?那么,这也是将会发生在 iPhone 上的事。没有台式电脑的人们不会再为台式电脑烦心,他们甚至不会为笔记本烦心。他们只需弄一台 iPhone,而这就是他们的第一台电脑。我不是仅仅在说东欧地区的人,我是在说那些生活在电脑从未普及的地方的人,我是在说第三世界……”

简而言之,iPhone 被重塑为乔布斯所未曾具备的一切——被重塑在乌托邦化和民主化的时代。一款为富人而面世的奢侈品,在富人的眼中成为原本贫困的人们的必需品,一件电子时代的启示品和摆脱经济困扰的利器。即使下一步是迈入陌生甚至不存在的领域,iPhone 也会使这一步成为可能。不,乔布斯不会“在手机行业停步”,在演说后一位开发者说。但在手机之后,在机器之后,是什么?那是“云”,如同极客所述——那是我们的虚拟化数据的无主珍宝,那是我们超越自身存在的数字化形态,那是人类对虚拟化体验的下一步。“云”被假想为移动网络的基础,或者如人们所说的“新一代网络”,但它的诱惑是找到一个脱离凡胎遁入无形的途径的诱惑,而这正是人类自古以来的梦想。正因如此,当人们还在为如何触及“云”端、如何在虚空中追逐利益而困惑时,乔布斯带着他的iPhone ,如同过去那样提供了一个可能,通过每次提供一个光彩夺目的盒子而实现达到目的的可能。但他的灵魂在这些盒子里,它从未被开启过,而他在六月演说上所推出的服务——MobileMe ,这个承载着乔布斯对无形世界的渴求、或者至少宣布他已为无形世界控制权的竞争做好了准备的服务——在发布一个月后,被公认为“一场灾难”……“一次惨败”……“自乔布斯从流亡中回归后苹果十年来所发布的最糟糕的产品”。数字化的虚空也许如同天堂般不合乔布斯之意。然而它还是在召唤,而乔布斯还是不得不回应它的召唤。还有其他选择吗?

他已经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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