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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投圈“深蹲”之后寻找起跳机会

2020-02-23 10:22 | 作者: 杨倩,李碧雯,马吉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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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企业家》深度采访十余名创投圈人士,他们认为这次疫情会让创投圈更接近商业本质和理性增长,“深蹲”之后,有些行业“起跳”会更有力。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杨倩 李碧雯

编辑|马吉英

头图来源|站酷海洛

2月8日,张天一照例早上六点就起床了。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独自思考。这段时间,他每天早上都拿两个小时出来思考。

张天一是霸蛮米粉创始人。“疫情发生以来,大几十家门店收入归零,而每个月千万的房租、人工是要照付的。这个时候绞尽脑汁,多死点脑细胞,可能公司就会多一点生路。”他说。

2月17日,霸蛮米粉迎来了复工——总部职员在家办公,门店开了三分之一,员工到岗约40%。经历过这段“死扛”,张天一感受最深刻的是,“一个企业要活下去,一定要和供应商互相扶持前行。”

闭店期间,许多供应商同意延期支付货款,也有许多供应商排除困难继续提供服务。“甚至我们一线伙伴买不到口罩,也都是供应商伙伴想办法解决。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买卖关系,是实实在在的一种伙伴关系。”

好大夫在线的LOGO是用听诊器卷出的一颗爱心,但创始人王航“始终觉得这个LOGO不温不火,不够强烈,不够表达患者对医生们的强烈点赞”,但更换LOGO的决心一直没有下。

后来因为李文亮医生事件,公司下决心把用了14年的LOGO换掉了。 “医生的付出应该得到全社会的尊重,我们要用双手点赞的方式表达对医生的赞扬。”王航说,“这件事情必须要做。”2月7日,好大夫在线启用新LOGO,意为“给医生双手点赞”。

在疫情影响下,抱团取暖、寻找线上第二战场、想方设法开源节流、修炼内功等动作,成为创业公司普遍思考的命题。突如其来的疫情让本就羽翼未丰的创业公司迎来生死大考,但也激发出创业者们空前的潜能。

《中国企业家》先后深度采访了十余名创投圈人士,他们在用“一次暴击”“毁灭性打击”等字眼表达对疫情影响的看法之余,也认为这次疫情会让创投圈更接近商业本质和理性增长。

熊猫资本创始合伙人李论认为,这次疫情最大的影响是创业心态的改变,“结合2019年的资本寒冬,让投资人和创业者更加理解现金流的本质,理解什么是商业的本质,去骄去躁,重视商业模式的良性增长和真正的用户价值”。

BAI(贝塔斯曼亚洲投资基金)董事总经理汪天凡的观察是,很多新的消费公司一向靠高昂的运营成本、补贴等来提供相对更好的服务,但没有扎实功力和供应链能力的话,长期来看会有非常大的挑战。

“这次是一个深蹲。深蹲起来之后,受挫行业逐步恢复,新生行业会快速发展。” 红杉资本中国基金合伙人周逵说。

一次暴击

霸蛮米粉全国有60多家门店,春节期间基本全部关闭。公司的大头开支在人力、房租,每月仍需固定支出1000万左右,预计一个月损失千万。

“目前线下废了,收入归零,成本照付,是一次暴击。”张天一简短概括道,夹杂了数次叹气。

按照张天一原本的打算,霸蛮在2020年的收入目标要比2019年翻一番,可现在目标只剩下一个:保命。此前公司处于全速扩张期,平均每个月新增六七家店,账上并没有积淀太多资金,年前还开了十几家新店,投入了上千万。

为了让500多名员工安心,张天一宣布不裁员,管理层降薪,合伙人降薪50%。“不知道形势怎么变,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保全公司,保全员工,先活下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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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蛮米粉创始人张天一(右一)和员工们。来源:被访者

非码科技创始人兼CEO陈宝平在2月初的判断是,“这次(疫情的影响)比非典严重10倍以上。”非码是一家于2014年成立的智能门店操作平台,服务客户有麦当劳、星巴克等。

2月1日这天,陈宝平给多位合作伙伴发信息询问经营状况,多数人回复,线下门店70%-80%已关闭,剩下20%~30%的门店在苦苦支撑。“如果疫情超过3个月,70%以上的餐饮下游企业都可能倒下,行业重新洗牌不可避免。” 陈宝平感叹。

“最大的困难在于工厂停工、物流中断。工厂不开工、供应链出了问题,生鲜供货无法保障。”餐饮综合服务运营商熊猫星厨创始人、CEO李海鹏说。

线下业务停滞的不只是餐饮。一家共享租车公司董事长李鑫(化名)对《中国企业家》表示,受疫情影响,公司租车流量减少60%,线下车辆无法正常交付,用车客户也无法还车。

李鑫预计,公司第一季度营收将下滑30%,全年约下滑35%。公司有近1000名员工,每月固定开支1000万。没有收入,只有开支,相当于一个月亏损1000多万。为了能让公司度过这次危机,李鑫称公司不排除会降薪甚至裁员。

BAI(贝塔斯曼亚洲投资基金)董事总经理汪天凡的判断是,如果疫情持续到三月底,很多公司一季度没有收入,即使有收入,至少收入也会下降20%~30%。“大部分企业的反脆弱能力开始经历考验。”汪天凡说。

创业者的压力也在向投资机构传导,但后者能施援的空间有限。

“原来春节后是融资小高峰,现在因为无法见面、无法进场做尽调等基础工作,会延缓至少一个季度才能启动。所以创业公司一定要关注自己的现金流,做好最差情况的预算方案。现在想开源很难,只能减少支出,给融资留够时间。”一名投资机构人士分析道。

投资机构也在帮助被投项目共渡难关。包括红杉中国、源码投资、贝塔斯曼亚洲投资基金、纪源资本在内的机构纷纷开设了在线直播课程,成为疫情期间新增的投后服务。这些服务包括远程办公协作工具的培训、电话营销培训、劳动法规培训、疫情时期的融资策略、疫情期间的财务风险管理以及疫情时期的人力资源优化等问题,帮助被投企业解决实际问题。

华兴资本在最新的报告指出,拥有强风控能力、能根据市场变化做出快速反应并能持续提供投后服务的投资机构,将成为创业企业融资进程中的首选,而颗粒度更精细化的投后服务将成为趋势。

针对融资,周逵称红杉中国正在针对性地研究短期支持方案,包括引进招商银行等机构和部分企业洽谈疫情期间的贷款合作。

开辟线上“第二战场”

1月23日,武汉封城,好大夫在线组织了几十名医生推出免费义诊。让王航意外的是,几百个义诊名额一上线就被抢光了。

1月25日,好大夫在线义诊平台大规模扩容,调动更多资源提供线上义诊。之后,每天稳定上线的医生有两三万人。高峰时,义诊每天可以响应近10万人次,再加上常规在线问诊的患者,每天线上接诊量超过20万人。

疫情暴发,好大夫在线平台的新增注册医生人数激增,原来一周新注册医生200名左右,现在每天新增超过700名。

线下医院是抗击疫情的第一战场,互联网医院则是第二战场。

“公立医院还是医疗服务的主体,但他们无法跨地域调动整个社会的医疗资源。我们是跨地域的,可以调动全国的医生资源,在湖北地区医疗资源已经被耗尽的情况下,可以迅速把患者的问诊需求分流到其他地区。”王航说,线上问诊“就像盟军在诺曼底登陆的时候开辟第二战场,我们要加大投入”。

加大投入不是从疫情期间才开始的。从2018年开始,好大夫在线就在加大技术方面的投入,推出了AI分诊模式,效率大幅提升,分诊人员从100多人减少到8人。

技术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线上压力。“2018、2019这两年,我们实现了分诊系统人工智能化,所以问诊量飙升我们依然扛得住。”王航说。

除了互联网医疗,在线教育也迎来爆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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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家教疫情下的办公场景。来源:被访者

专注于一对一辅导的轻轻教育创始人刘常科表示,原本上门一对一业务和在线一对一教学的比例各占一半。现在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用户都开始使用在线,家长对在线教育付费的心理障碍也在消除。

此外,线上用户的上课频率也在增加。过去平均一个用户一个月上8次课,而现在可能会增长到16次。

2018年,轻轻教育开始使用自己研发的在线授课平台。过年前几天,一些自由职业老师以及线下K12教育机构平台找了过来。刘常科决定将在线授课平台对行业免费开放。期间超过1万名外部老师请求接入轻轻教育的线上平台,到目前为止,已使用在线授课平台免费开了超过40万堂课。

并非所有教育机构都能享受这波增长。刘常科指出,以体验类为主的教育机构无法搬迁到线上,或将面对两个月颗粒无收,预估疫情过后,有一批企业会倒下。

从2月15日开始,陈宝平发现跟客户的交易开始慢慢复苏。在填了十几张表格后,非码也准备在2月24日组织符合条件的员工复工。虽然受冲击严重,但陈宝平称不会考虑拓展其他行业,“这个时候盲动肯定是最大的问题”。

为了顺应疫情之下的无接触交易,非码推出了针对中小型餐企的无接触点餐服务方案“下个单吧”,帮助顾客在线下单,预约自取,实现无接触点餐服务。

闭店期间,霸蛮的天猫、小程序等电商渠道还有一部分收入,为公司运转提供了宝贵的现金弹药。四年前,霸蛮发力电商,2019年,霸蛮米粉线上收入占比80%,线下20%,其中外卖占比40%。

复工后,霸蛮线上方便米粉的销量涨了六七倍。张天一预计,电商物流恢复之后,线上购买力还是会增强,外卖会有一些起色。

线下连锁健身房品牌超级猩猩原本计划的开业时间是2月10日,现在则是无法确定。线下课程停止后,超级猩猩开始转战线上,用临时注册的账号进行的第一场直播中,同时在线人数就超过17万,成了一直播上的TOP1主播。

超级猩猩称,目前在考虑将直播变成一个长期服务。除了“超猩家里蹲”每天2小时免费运动直播,超级猩猩于2月17日推出了14天付费线上“陪”训营,课程以家庭运动场景为主,定价399元,每节课40分钟,另有10分钟可回放训练视频。第一期660个名额,40分钟内售罄。

在王航看来,有增长也未必是值得庆幸的。“疫情肯定会教育大家意识到线上是第二战场,是寻求医疗服务的第二条通道,对大家意识到线上的价值是一种推动作用。”但他也强调,“医疗需求应该是良性的、健康的成长,而不是在某些时候有暴增。”

对于疫情所带来的发展机会,王航显得比较谨慎,“即使这一次行业为整个社会做了很大的贡献,但是这个时候大家也不要过度关注现在取得的一些成绩,还是要回过头夯实质量基础。”

修炼内功

整个春节,百果园集团副总裁焦岳每天工作12个小时,开8个小时的电话会议,坐镇深圳处理全国问题,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

他的首要任务之一,是争取在各省商务厅开具“水果是民生保障商品”的资质认定。特殊时期,这是一张公司正常运转的“王牌”。

百果园在春节不打烊的习惯已经坚持多年,但疫情时期开店的困难超乎寻常:被街道办劝说关闭、封路造成干线物流截断、加盟商不理解……为了安抚加盟商,百果园对加盟商采取了一定形式的“补贴”,门店对疫情期间每位坚持在岗的员工给予1000元左右的奖励,此外还给门店购买了防疫物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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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被访者

“疫情对我们最大的改变是强化了线上业务,加速了线上生鲜业务的发展。我们线上预售蔬菜业务增长很快。”焦岳说。

目前除了武汉的50家门店不能正常开业,其余省市的返岗员工已经达到同期的80%。焦岳透露,百果园2020年1月销售情况还不错,线下营收方面,只有武汉地区因疫情原因下滑20%,其他地区如上海等线下销售额逆势增长。由于线上增长2.5倍,百果园集团1月份实现了销售、利润的高增长。“水果消费需求切实存在,只不过线下消费场景变成了线上。”焦岳表示,百果园的线上线下一体化做了三年,2019年集团的线上销售占比为20%。

焦岳认为,疫情发展对线下影响是短期的,之后会有反弹性恢复,顾客需求一直存在,要努力抓住线上发展的窗口期。这取决于供应链能力。“产地防疫、省级物流、城内配送,对供应链配送要求提高,数据化水平高、供应链能力强的企业才能活得更好。”

不过在投资人看来,也有不少新零售、生鲜公司等并没有抓住这次理应暴发的机会。李论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发现,有的线上买菜平台一直是售罄的状态,但线下菜场、大超市的产品供应很充沛,“最核心的原因是,它们的供应链没有传统企业的供应链那么扎实”。

“疫情考验的不只是需求端,更是供给端、物流。大家总算意识到,不是所有的问题能用钱解决,最终需要一个强大的供应链体系。物资能够买得来、采得到、运得出去,准时运到用户手里,这是很关键的。”汪天凡说。

投资人看好哪些机会?

投资人也在捕捉机会,等待重新扣动扳机。

红杉资本中国基金合伙人周逵分析称,到家配送业务需求明显,网络游戏、网络教育、网络问诊的线上服务需求突然爆发。此外,2月上旬有近2亿人开工,但写字楼几乎没人——他们都在电话会议和视频会议上协作工作。“这样的场景之前无法想象。这一下把远程协作和企业软件的需求推到了极限。”周逵说道。

但创业公司能吃到多大的蛋糕呢?汪天凡指出,远程办公使得大企业数字化转型的重要性更加凸显,基于云的数字化升级变得迫切。但企业服务留给创业公司的机会并不多了。腾讯、阿里、今日头条的产品早已占据主流,移动互联网流量相对集中,巨头越来越垄断的格局很难撼动。

医疗健康是被普遍看好的一个领域。

松禾资本创始合伙人罗飞称,他们三年前就围绕基因测序做了纵深布局,在医疗健康领域的投资配比为25%,今后将继续提高在这一领域的投资配置。

罗飞认为,这次疫情之后,医疗健康领域短期受益的首先是临床检测,尤其是核酸检测。其次是影像设备。此外,在他看来,在线医疗远程会诊甚至远程协同治疗的机会也很大。将医疗资源、设备通过网络迅速调集起来,有利于提高整个社会公共卫生服务的效率。

“之前远程医疗没有发展起来的原因,是远程技术不成熟,医生和患者还不太适应,付费问题没有解决,这次疫情给远程医疗做了一次市场教育和市场测试。”罗飞表示,随着未来5G的推广,远程医疗的运行环境也将大大优化。

云启资本创始合伙人毛丞宇表示,虽然疫情会在短期内造成经济相对下行,但长期来看,国内经济发展仍比较乐观,医疗、新能源、无人配送、智能服务、协作办公、社交电商、在线教育等将迎来更多机会,投资人将更加重视创业公司的现金流和组织灵活性。

李论表示,此次疫情中,武汉和上海等地以中医药或中西医结合方式治愈了部分患者。这次疫情让国人重新认识到中医药的作用,健康养生类公司会有新的生机,因此他看好基于中医药相关领域的创业机会。

“因为疫情大家不能聚集性消费,餐饮业确实受到了影响。但餐饮业作为最刚需的行业,不会因此崩溃。”李论说。

那么,这次的疫情会不会促使线上和线下更加分化,各个领域越来越线上化?

李论对此持否定看法,他认为疫情过后,人们反倒会发现线下服务的体验更好。“人们也会感受到纯线上无法完全解决问题,线下体验度更好,消费场景也会更好,不再是一边倒向线上。”

在周逵看来,产业投资机遇和投资企业的经营结果,都是社会经济运行的一个缩影。“在各种投资理念背后,国运就是我们下的最大的注。”周逵说。

END 。

制作:全莉  审校:杨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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