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家

【在海外】穿越柏林墙
作者:杜亮2013年05月15日  

【编者按】

9月22日-10月1日,本刊记者随中国企业家理事会代表团访问德国。代表团先后访问了大众汽车、威乐水泵、科堡机床、德国电信、中兴欧洲、杰克控股等德国公司和中资企业,期间又曾在马克思故居驻足徜徉,在图宾根大学展开跨文化交流。德国面积仅相当于中国两个中等省份,而代表团的总行程加起来有2000公里以上:从位于德国东北部的柏林起步,途经沃尔夫斯堡、多特蒙德、杜塞尔多夫、斯图加特、慕尼黑、科堡,最后抵达位于中西部的欧洲航空枢纽法兰克福,在地图上恰恰画了一个“6”字。

德国近代以来对中国的政治、军事、工业体制都产生过重要影响,而这次短暂密集的考察之旅某种程度上也是一次“内省之旅”。

中国企业家理事会代表团在大众汽车城

意识形态之墙隐遁之后,遵循普世商业伦理,仍是中国公司迈向全球化过程中所必须穿越的另一堵“墙”

文 | 本刊记者  杜亮    编辑 | 萧三匝

“作为一位在封闭社会里生活了35年的人,我在当今的决策中,会把自由当作主要的价值标准,因为没有自由就没有一切。”2005年当选德国总理之前,默克尔如此表明心声。

51年前,曾经因为一堵墙的修建,使世界分裂为东方社会主义阵营和西方资本主义阵营。23年前,这堵墙一夜之间被东德民众冲破,从此连同它的修建者一起,成为历史的陈迹。

柏林墙在它存在的近30年时间,有239人在以各种方式试图穿越时付出了生命。

总长162公里的柏林墙,如今保留了1200多米长的一段供后人凭吊。靠近东柏林一侧的墙面号称“东区画廊”,是涂鸦艺术者挥洒的幕布,或讽刺专制,或企盼和平,带给人无尽遐思。

铁幕落下。世界变平。

铁幕的存在与德国人马克思的学说有关。

“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上空徘徊。”这是《共产党宣言》的第一句话,这句话预言了两个对立世界的产生。

作为当今世界仅存的几个社会主义国家之一,中国人对马克思的故事总是感兴趣的。在德国的最后一天,我们来到了马克思的诞生地—特里尔市布吕肯大街10号“Karl-Marx-Haus”。这座三层的巴洛克式建筑1928年被德国社会民主党(前身是马克思创立的“第二国际”)买下。纳粹德国时期,这座房子被没收,直到1945年重新回到社民党手中,现由艾伯特基金会管理。

故居中展出了马克思详实的生平资料、共产主义运动的历史以及对马克思的种种评价。整个基调是客观、中性的。

马克思反对资本主义,但他没有亲眼看到资本主义的全球化,而像Peter这样的德国人正在主动拥抱全球化。

参观科堡机床厂

Peter是威乐公司高级副总裁,一个精干的小个子德意志人。在北京,我们第二次见面。他这次来中国,是参加威乐公司北京新基地开业仪式。选的日子有特殊意义,10月11日,中德建交四十周年纪念日。半个月前,我们在位于多特蒙德的威乐总部初次相识,Peter在他最喜爱的意大利餐馆用中国人的方式与我们开怀畅饮。

图宾根大学是德国最古老的大学之一

威乐是全球领先的水泵及水泵系统制造商之一,有着140年的历史。这家公司1972年开始全球化,目前在全球拥有约70家子公司。1994年1月,威乐进入中国,在德国的中型企业中,是较早分享中国经济增长红利的公司之一。

大众汽车的标志性建筑—火电厂的四根烟囱,建于1938年

2011年,威乐公司的营业额达10.705亿欧元,其中在中国实现7.3亿元人民币,占全球营业额的8%。通过这次扩产,威乐希望能在未来实现30亿—50亿元的销售额。

新基地开业仪式在其位于北京顺义赵全营镇的新厂房一角举行。中外嘉宾到场的足有二三百人。中国鼓、中国龙、中国杂技声势夺人,扣人心弦。“中国将成为威乐的第二故乡。”威乐家族第三代继承人、81岁的奥普兰德说。

9月29日,法兰克福街头,抗议社会不公的游行

大众比威乐早10年进入中国,它是改革开放后第一家在中国制造小汽车的外国企业。上海大众的德方首任管理者马丁·波斯特描述了初到中国的“震撼”:“有那么一刻我呼吸停止,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些落伍的厂房,脑子里一片空白。难道这些遍地尘土的简陋棚屋就是一家汽车制造厂?就是在这种地方,大众要和中国人一起造车?”

28年后的一天,在位于沃尔夫斯堡的大众集团总部,我们乘坐小火车参观了途观、途安的生产线。给人印象最深的是,焊接车间里,3000多只机械手来回挥舞,动作宛如变形金刚。据大众负责联系中国事务的专员介绍:2012年1—8月,大众集团在中国销售174万辆乘用车,市场份额高达20.4%,远远超出第二名通用汽车的10%,继续保持在这个全球最大的汽车市场领导者的地位。考虑到9月份中日因钓鱼岛争端升级对日系车尤其是丰田的强烈冲击,大众在中国的市场份额将会有进一步提升,年内问鼎全球老大的可能性极大,超越丰田的目标有望提前六年实现。

“我认为迅速进入这个在我看来世界上前途最大的市场,是一个重要的战略目标。无论是中国当时的汽车普及程度还远远落后于尼日利亚,还是人均的低收入,都不能阻碍我的决定。”在回忆录中,这位大众集团前总裁为自己当年超前的全球化视野颇感自豪。

全球化将德国的企业分化为两个阵营,一种是像大众、威乐这样布局超前、“主动全球化”的企业,顺风顺水,享受着中国市场高速增长的红利;一种是“被动全球化”的企业,它们被中国的收购者带着向前跑。科堡、拓卡奔马属于后一种。

“中国人带着我们像马儿一样奔跑。”Hubert Becker有些兴奋地说。这位1968年14岁就进入科堡机床工作的学徒工,2002年进入管理层,2005年升任CEO。一路走来,对科堡机床的兴衰感触良多。

1920年创立的瓦德里希-科堡机床厂是全球铣床行业的佼佼者。2005年被中国的北一机床收购前,曾经换过两任东家:1986年被卖给美国的英格索尔集团;2004年又被英格索尔出售给德国Herkules机床厂。这两次经历都不算愉快。英格索尔因为自己有铣床业务,因此对科堡的销售区域做了限制,束缚了其手脚;Herkules是做磨床的,利润非常高,而科堡的铣床业务利润不高,因此收购不久后就有出手的想法。而北一的出现并非唐突,从1984年开始,科堡就通过与前者合作生产的方式进入中国。

2005年,科堡有员工495人,相对于1986年鼎盛时期的1050人,已经折去一半。北一收购后,追加投资新建厂房、大力开拓中国市场,员工人数逐渐恢复,到2011年末,已经达到805人。效益也在2008年达到顶峰:利润和订单数量均创历史最高水平。

北一在收购后,放手让德国人自己去管。北一派驻科堡任中方总经理的鲁险峰对此的解释是:“科堡的技术水平即便原地不动,北一要赶上至少还需要15年。”言下之意是,他们不得不“无为而治”。

相对北一,杰克控股的国际化要积极主动得多。创立于2006年的拓卡和创立于1933年的奔马本属于两家公司,2009年被来自中国的杰克控股收购后,将它们合并成了一家企业—拓卡奔马。当年拓卡奔马的营业额是496万欧元,2011年就上升到2008万欧元。

拓卡和奔马公司当年之所以陷入困境,除了金融危机带来的现金流短缺和外部需求疲软外,主要还是受市场结构变化的影响。拓卡奔马公司总经理Marc Hasler说:“自动裁床原来的主要用户是纺织服装企业,现在纺织服装业已经大规模转移到了中国,欧洲的用户越来越少。”所以这家德国公司今后的主要任务是从服务纺织业向服务汽车业转型。目前奔驰、宝马都是拓卡奔马的用户。不过,产业转型对于在欧洲市场份额高达75%的这家公司而言,注定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总部不希望今年做得太大,员工数量要控制在150人以内。”一位中方管理人员告诉我们。在德国,如你所知,裁员的成本很高。

德国经济虽然是欧盟领头羊,但欧债危机拖累下,亦难独善其身。过于优越的福利制度和休假制度削弱了德国制造的竞争力。德国的失业率9月份达6.9%,三年来首次上升。

“几十年来,国家福利制度为社会的持续稳定发展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但是,我们绝不允许国家福利制度阻碍国民经济的发展,或者受其影响,把德国最好的企业赶到国外去!”默克尔痛陈积弊。

全球化令世界变得平坦,但并不平静。在法兰克福街头,我们看到了示威者打着各式各样的标语、敲敲打打一路前行,高呼:“马克思是必须的。”以反对全球金融危机所暴露出的不平等现象。对此,德国的学者又是如何思考的呢?

距离斯图加特30多公里的图宾根是一座美丽的大学城。站在市中心奈卡河的桥头上,可以看到高低错落的红顶白墙,以及在河水中游弋的白天鹅。穿过几条古老的街巷,来到一面玻璃门前,就是图宾根大学普世价值研究所所在。有着500多年历史的图宾根大学以自然、人文学科出名,这个研究所则在普世经济伦理研究上领先全球。

Claus教授和Stephen博士分别是该所的所长和总经理。Stephen博士说,他们所从事的普世经济伦理研究是跨种族、跨文化,并且超越宗教的,希望全球经济活动的参与者能够在一个共同认可的商业伦理框架下展开合作。孔夫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与耶稣的“你希望别人怎样待你,你就应该怎样待别人”在他看来,十分近似。事实上,孔夫子的这句教诲也被写进了由世界伦理基金会2009年10月发起的“全球经济伦理宣言”中。Stephen兼任这家基金会的秘书长,而他的导师孔汉思教授则是世界伦理基金会的主席。

宣言产生的背景正是基于对全球金融危机教训的反思。“为使经济行为的全球化导向普世的、持久的繁荣,所有参与经济行为或受其影响的人们,都有赖于基于基本价值准则的商业交流与合作。”这些原则主要是:“人道的原则”、“非暴力和尊重生命”、“公正与团结”、“诚信与宽容”、“尊重与合作”。

乍一看,这些原则大部分为宗教准则,但不能否认其普世性。Stephen承认,现在西方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地远离宗教,愿意上宗教课的越来越少,所以要开设没有宗教色彩的伦理课。“绝大多数中国人没有宗教信仰,增加伦理课的设置就显得更加必要。”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Claus教授补充道。这位黄头发的年轻学者自言练了十多年的中国功夫,并从中体会了伦理的奥妙。他坚信,“正直和诚实是迈向成功之路。”

在德国访问期间,欧盟刚刚启动了对中国光伏企业的“双反”调查。在这个全球最大的太阳能市场,相关中国企业正面临被清出局的危险。而中国企业在更多享受全球化红利的时候,商业伦理上的缺失却日渐显露。在意识形态之墙隐遁之后,遵循普世商业伦理,正是中国公司在迈向全球化过程中,所必须穿越的另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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