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家

【在海外】寻找改变世界的力量
作者:杜亮2013年05月20日  

华尔街的霸气已经消散,硅谷的光芒依然耀眼。中国何时能够出现乔布斯式的企业英雄?根本在于制度革新

9月26日-10月5日,由中国企业家理事会组织的“2011企业家精神探寻之旅”一行18人,对美国大陆进行了一次横跨东西的密集访问。这次浮光掠影式的商务考察与游览,有些新鲜,也有些平淡;有些震撼,也有些平静。

我们的旅程从美国东海岸开始,在美国的西海岸结束。第一站华盛顿,第二站纽约,第三站波士顿,第四站拉斯维加斯,第五站洛杉矶,第六站旧金山

乔布斯死了。

当我从美国归来彻夜辗转与时差较劲的蒙蒙中终于巴望到黎明、随手打开手机网页,瞬间被这条消息击中。

时间是北京时间10月6日上午8:00。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承认,身处风暴的中心,对于风暴的到来竟是一无所知。

两天前,美国旧金山时间的中午,到访硅谷的苹果总部,之前预约时即被告知,公司正忙于筹备5日的新产品发布,不能抽出人员来接待我们,所以这一站的商务考察便成了纯粹的购物体验。我和我的企业家朋友们在苹果专卖店选购iPhone、iPad和带有苹果Logo的T恤衫时,店里安静祥和,丝毫嗅不出它的缔造者已处弥留之际的一丝味道。

我为女儿选购了一款iPod Nano。看得出,这是她最中意的一件礼物。

中国和美国:反着来?

美国东部时间9月26日晚19:55分,我们搭乘的美联航UA898班机徐徐降落在杜勒斯国际机场。透过舷窗所能看到的华美夜景与中国任何一座大城市并无二致。

在接我们前往下榻酒店的大巴上,华人导游像对待每一个中国旅游团一样,向我们普及起了美国的基本常识:

“美国什么东西和中国都是反着来。现在华盛顿的时间(夏时制)刚好和北京时间差12个小时,我们是白天,他们是黑夜;美国的查号台是411,我们是114;美国的救援电话是911,我们的火警电话是119;还有最重要的,美国是资本主义,中国是社会主义……”

这些其实本不用多说。不过,对国人来讲,这种“反着来”的常识如果变成“反着来”的心态,甚至上升为对美外交的最高“政治智慧”,就值得商榷了。

9月29日上午10点,在波士顿哈佛大学校园,我们聆听了经济系教授、美国前国务卿特别助理理查德·库珀关于中美问题的一次演讲。虽然我们都是商务和媒体人士,与政治外交毫无干联,但是在库珀演讲结束后,仍然就某一问题产生了带有火药味的碰撞。你能猜得到,那就是“人民币汇率”。

库珀谈到,他搞不明白,温总理已经公开宣布将通胀作为“最大敌人”,为什么不容许人民币更快地升值。他指出,美国的刺激计划并没有造成市场上流通货币的大量增加,中国的通胀问题是自己造成的。如果允许人民币更快升值,可以减少出口、刺激进口、降低中国的外汇储备,同时,可以避免海外投资、热钱的持续涌入,这样中国的央行就没有如此大的货币供应压力了。

“两年前,我不会这样讲。因为当时全球都在为应对金融危机而努力。”库珀说。

当有企业家提出“如果允许人民币快速升值,那么可能对中国制造业的出口造成严重打击,进而影响到中国大量人口就业”时,库珀的回答是:“对付通胀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中国出口的减少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中国的发改委仅仅通过临时性限价,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有一些经济学常识的人都知道,真实的价格一定会通过黑市体现出来。”

我们宁愿相信这是一个美国经济学家对待“人民币汇率”问题的客观中立的看法。

不过,假如按照“反着来”的逻辑,美国人如此热衷于压迫人民币升值,一定是对自己有好处的。凑巧,此前我看到了9月28日出版的美国报纸《政客》(Politico)的一篇文章,强烈质疑奥巴马的改善就业计划。文章引用了美国民主党领导人Harry Reid的话:“我不认为有任何就业政策比改善中美贸易问题更重要。”

还有一段更刺耳的话被作为文章提要:“90%的美国公众认为在这个国家,我们需要做更多的制造业,可是中国正在吃掉我们的午餐,中国人作弊,美国人必须反击。”

看这文章的气势,美国人的“反着来”简直就是剑拔弩张了。

但这种观点库珀也不认同。“人民币升值对美国就业的好处有一点。但是总的来看,美国与中国的制造业竞争关系不大。”

库珀的潜台词是,以制造业受到不正当竞争为由,压迫人民币升值并不能解决美国的问题。在这点上,美国的少数政客们也陷入了“反着来”的误区。

凡是美国人拥护的我们就反对,凡是美国人反对的我们就拥护。这曾是“冷战”时期及更早时候我们形成的外交思维定势。

记得在1990年代有本流传甚广的畅销书叫《中国可以说不》,那时的中国在世界上才刚刚崭露头角。如今,在中国迅速崛起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背景下,我们在国际外交舞台上,却仍然抱着浓厚的只会“说不”的被动心态,不能不说是一种幼稚的表现。

从“外战”到“内战”

美国有着走向衰败的制造业,却也有着掌控全球经济中枢的金融业。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虽然政府多方提振,但美国经济复苏前景依然暗淡,失业率居高不下,特别是在中部的制造业城市。而金融业作为刺激计划的直接受益者,即便日子大不如前,仍然要比实业好过许多。

而美国经济当下似乎在进行着两场“战争”,一场是针对中国人民币汇率的“外战”,一场就是针对金融业盘剥的“内战”。

从9月17日开始,一场“占领华尔街”的抗议浪潮从华尔街向全美蔓延。示威者发出了诸如“对富人增税”、“给华尔街套上笼头”、“美国人民知道,并非每个人都那么守规矩,而华尔街就是不守规矩的典范”等口号。而最具代表性的口号就是“我们是占总人口99%的普罗大众,对于仅占总数1%的人的贪婪和腐败,再也无法忍受”。这正是时下美国金融与实体经济严重失衡、贫富差距拉大等内部问题的反应。

9月28日上午,按照预定行程,我们在纽约参观了摩根大通总部和纽约证券交易所。时值抗议活动进入第二周。与你能在国内外媒体所感受的声势汹涌相比,示威现场的气氛相对平静—甚至在我们驱车穿过百老汇大街、看到路旁公园里广场上聚集的人群时,起初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行为艺术”。示威者很多裹着毯子或者在睡袋里过夜,或者搭起了帐篷,也有的睡在床垫上,附近还设有简易厨房和图书馆,当然还有随处可见的美国国旗。组织者们还成立了“冬季化委员会”(Winterization committee),准备持久战的打算。

与示威者聚集的广场一街之隔的便是著名的华尔街,街口设置了路障,有警察把守。行人只能从一边的人行道进出。虽然没有示威者闯入,但看起来气氛紧张。经过严格的安检后,我们进入纽交所。如你在全球股市节目上所见,这个“资本主义的心脏”到处布满了一排排显示器,跳动着的数字和曲线仍彰显着金融力量的强大。显示器的上方,标记着一家家著名金融机构的名字,美银美林、巴克莱投资、摩根大通等等,而有些熟悉的名字,已永久地从华尔街被抹去。

“我们需要勇于向自己承认错误”,“我们应当向我们的客户承认错误”,“客户很明白,所有公司都有可能犯错。令他们痛恨的是公司不承认错误。如果我们对客户犯了错,我们就应该承认错误,并且采取适当的补救措施”,“如果我们犯了错误,就应当向理应知情的人完全坦白”……在摩根大通2010年年报中,“错误”一词被频密提及。在三年前那场系统性的金融风暴中,犯错最少的摩根大通得以幸免于难。这让它变得无比小心。

而对于“占领华尔街”的人们来说,显然不接受金融机构的认错。

回到国内,当我更多注意到这场运动后,它已经愈演愈烈,从“占领华尔街”蔓延到“占领华盛顿”。据新华网10月8日报道,上千名示威者8日下午在美国首都华盛顿举行游行,抗议大企业对美国政治的影响和美国政府发动的阿富汗与伊拉克战争,要求美国政府将更多资源投到民生方面。

“占领华尔街”已经不是一场小范围的和平示威,它已经演变成影响美国经济和政治格局走向的一场野火。

先攘外还是先安内,抑或两者双管齐下,成为考验奥巴马政府和民主党的试金石。

最大的投资机会

从纽约世贸中心7号楼33层向下俯瞰,是一处繁忙的工地。工地的中心是两口深凹的方形“大坑”,“大坑”的混凝土四壁,瀑布般的水流倾泻不止。这里正是消失在9·11恐怖袭击中的世贸中心“双子塔”遗址。在它的旁边,世贸中心一号楼、也就是被称为“自由塔”的纽约新地标建筑正在施工之中。

我们所处的位置是中国地产商万通控股的“中国中心纽约一期”,“二期”就设在对面的“自由塔”,万通整租了其中64层至69层,预计明年投入使用。根据万通的构想,“中国中心”将用于协助中美企业开拓新市场、开辟商务社交圈、国内企业落户开业咨询、商务承租咨询以及法律会计顾问服务。纽约市市长彭博曾表示,“中国中心是中国企业在美国拓展业务及美国公司到中国发展的门户。”

这样的“门户”在美国西海岸也有一个,就是中坤集团斥资1000多万美元在洛杉矶购置的中坤大厦。作为中国地产商国际化的代表,万通和中坤利用金融危机为中国企业搭建了商务拓展平台。

在10月2日由美国中坤集团举行的招待晚宴上,来自加州的美国国会众议员赵美心在致辞时表示,中美之间在经济上的互动日益密切,希望中国企业家代表团通过此次访美,能够找到更多的投资机会。

不过,在美国经济持续低迷的背景下,如果是做产业投资的话,赚钱不易。事实上,这次“商务考察之旅”,从东海岸到西海岸,我们听到有关投资机会最多的话题,就是房子。

数据显示,目前纽约曼哈顿地区平均房屋销售率连续四个季度徘徊在31%-32%之间。如果加上潜在的房屋供应,平均销售率是17%左右。当地的地产专家认为,房市已经处于低谷。

在洛杉矶,40万-50万美元一套的别墅很容易找见。这基本上接近于北京、上海郊区的普通住宅价格。需要指出的是,房价低只是相对而言,城市中心的稀缺地段依然价格不菲。我们在波士顿参观的瑞联(Related)地产的一处公寓总价就高达750万美元,合十多万元人民币一平米。

目前在美投资房产,更多的还是个人行为,且附带着移民特别是子女教育的目的。如果是纯投资房产,期望通过短期增值获利,那只是一个奢梦。

硅谷掠影

美国的101高速公路沿西海岸从南向北穿越加利福尼亚州、俄勒冈州和华盛顿州,长达2500公里。沿途风光雄浑、视野开阔。

从旧金山市出发向南,至圣何塞市为止,101公路纵贯的一段30英里长、10英里宽的狭长地带,便是著名的硅谷。它是全球创新企业的圣地。微软、英特尔、Google、Facebook……你所能想到的美国乃至全球顶尖的高科技、互联网巨头几乎都分布于此。

在华尔街的光芒暗淡下来后,硅谷作为美国和全球经济引领者的地位更加凸显。而硅谷的创新者也看不起华尔街金融家的贪婪,认为自己才是真正为世界创造财富的源泉。

在硅谷,除苹果公司外,我们还参观了思科和甲骨文。

甲骨文公司位于红木岸区硅谷入口处。兀立的几栋蓝色圆柱形大楼颇有几分威严。这家创立于1977年的IT公司在硅谷已算是成熟的“老英雄”了。不过,即便是全球最大数据库软件提供商的地位无可撼动,甲骨文公司依然不打算停止创新。在2009年收购Sun公司之后,甲骨文宣布进军硬件领域。

我们在旧金山驻留的那两天,甲骨文正在举办“开放世界”年会,年会的主题则被确定为“硬件和软件,让我们一起来设计吧”。

全球有45000多名客户和工作人员参加年会,旧金山的高档宾馆人满为患。位于市中心的主会场,临近的一条街道还实施了封路,由警察来把关。这阵仗让人不由联想到了国内的“特权阶层”。

甲骨文的创始人、67岁的拉里·埃里森在中国并不是一个受热捧的大佬,比起盖茨、巴菲特、乔布斯和扎克伯格差远了。但在美国没人敢小觑他,根据《福布斯》刚刚发布的2011美国400富人榜,他的个人身价高达330亿美元,仅次于盖茨和巴菲特。

埃里森酷爱帆船运动,1998年曾指挥自己的游艇“say·nara”号参加“美洲杯”帆船赛并夺得冠军。在其总部后面的水池中,停泊着一艘参赛船舶。据说,当时把帆船运回来的时候,属下起初把它放置在岸上,埃里森得知后大怒,指令立刻把船移到水中。这,是一个有些让人生畏的老板。

严苛老板治下的甲骨文公司规矩甚严,即便是在一楼大堂,拍照也是不允许的。

相比而言,思科公司的文化要柔和许多。虽然创立时间比甲骨文还晚7年,但两位创始人已不在公司任职,其现任CEO钱伯斯是纯粹的职业经理人。思科公司的创立从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开始,两位在斯坦福大学教师情侣由于不在同一栋大楼工作,为解思念之情,发明了路由器。至今,在路由器市场,思科仍然占有高达54%的份额。

Andrew Cammer,一位身材高大、仪表帅气的年轻人通过PPT向我们演示了思科的历史和愿景。当演示进行到思科的市场份额界面时,我注意到在代表思科曲线下方的一条并行的白线。

“那是不是代表华为?”我问。“是的。”Andrew答道。“你怎么看待华为?”有人追问。“它是我们在全球范围内最重要的竞争对手。”Andrew说。

不过,从PPT上可以明显看得出,在通信设备领域的几乎所有细分市场,华为的位置都明显低于思科。在中国,华为已经是整个商界公认的创新的典范、国际化的尖兵,但在硅谷,它仍是一个小学生。

在硅谷园区穿行的过程中,我们还注意到了雅虎的总部大楼。它曾经是硅谷华人创业的巅峰,缔造过堪与微软比肩的辉煌,如今几乎到了穷途末路,只是靠对阿里巴巴的投资收益维持生命。

其时,马云也在硅谷,并对雅虎抛出了反向收购的橄榄枝。

雅虎的兴衰证明,唯有持续的创新才是硅谷生存之道。

美国梦与中国梦

在旧金山。我们度过了在美国的最后一晚。从国会山到华尔街;从赌城到硅谷,虽然都只是一鳞半爪的记忆,但是其间强烈的反差和对比,仍然带给我们不尽的思索。

美国西部时间10月3日17点,在旧金山老上海餐厅,《中国企业家》杂志社举办了主题为“美国梦与中国梦”的沙龙。圆桌一张,不分宾主,大家畅谈美国之行的感受,观察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各异。

所谓“美国梦”,是一种相信在美国,只要经过努力奋斗便能过上美好生活的理想。而这次访美的企业家代表团,绝大多数是凭借自身打拼成就“中国梦”的代表。新维控股董事长孙平介绍了自己两次白手起家的创业史,第一次是放弃机关干部的身份下海,第二次则是在与别人合作创业成功后,再次清零,创办了属于自己的企业。

沃银德克的管理合伙人宋争被视为“美国梦”的代表。上世纪80年代末她远渡重洋赴美求学,通过自己的艰苦奋斗在美国的主流金融机构获得一席之地。不过,3年前,她举家回到中国,以求人生更大的梦想。

“美国梦”与“中国梦”,其实并无本质差异。借用马克·奥巴马的一句话,“美国梦未必要在美国实现。”这位美国总统奥巴马的胞弟,已在中国创业10年,并娶了一位中国太太。

不过,与会的企业家也认为,美国以民主、自由为核心的制度文明是保证其在商业等各个方面领先全球的基石。如果中国不能尽快在制度文明上有所突破,“中国梦”能否持续下去将是一个很大的未知数。

“抛开政治制度短长,回归商业基本面,中国的企业家们应该正视与美国优秀企业的差距,并努力缩小这种差距。”《中国企业家》杂志社社长何振红说。她认为,在“创新”与“国际化”两个方面,美国企业有很多值得中国企业学习的地方。

与美国200多年的资本主义发展史相比,“中国梦”才刚刚开始。但中国何时能够出现乔布斯式的企业英雄,不仅需要企业家的才智,还需要土壤上的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