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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报道】实业迷途

2012-08-30 14:34 评论(0)T|T

曾经的“听风者”,面对这一轮持续久、烈度强、层次深、应对难的经济调整陷入失聪的风险。高增长时代已然远去,“转型”这个老话题从未像今天这样现实而迫切

文 | 本刊记者 袭祥德 马吉英   编辑 | 何伊凡

【《中国企业家》】中国制造业的代表公司怎样看当下形势?几句话刻出了一片肃杀图景。

2012年上半年,中国GDP增长首次跌破8%心理关口,降至十年来最低点,而在微观层面,几乎所有制造业企业都步入低增长或者负增长,所受冲击远超GDP的下滑幅度,钢铁、工程机械、造船等基础行业尤甚。

看看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庞然大物们:中国最大的民营造船企业熔盛重工7月底发布盈利预警,股价下跌19%;中国最大的挖掘机制造商三一重工将其年度销量增长预期从40%下调至10%;中国最大的电信设备制造商华为报告其上半年营业利润下滑22%;中国最大的集装箱生产及多元化企业中集集团发布预警称上半年净利润同比下降55%-75%

对中国制造业领袖们而言,并非第一次接受周期的洗礼,可这一次有所不同。首先持续久。“过去我知道冬天过去之后肯定是春天,但今年却不知道冬天有多长。”江苏沙钢集团董事局主席沈文荣告诉《中国企业家》,钢铁行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且看不到短期内复苏的希望。

再者烈度强。被誉为最具民营企业活力和行业竞争力的三一集团,多年平均增速68%,即使是金融危机的2008年业绩增幅仍达到50%。但是,今年上半年,三一仅实现了5%的缓慢增长,并爆出大规模裁员的消息。

“三一这样的企业增速下降都如此剧烈,可以想象装备制造行业所受到的重创。”一位工程机械行业人士告诉《中国企业家》。一直以来,三一都是工程机械行业的代表,它超越常规的发展历程,成为中国制造业不再仅依靠低价也能在全球崛起的样本。

第三层次深,上一轮衰退尚在2008年,彼时惨状不再赘述。安邦咨询合伙人、高级研究员贺军认为,2008年就像一个健康的人突然让车撞了一下,伤口看着很明显,咕嘟咕嘟冒血,但人体的机能和器官功能还是正常的—这是外伤。而这一轮经济下滑表现为投资无力,内外需持续萎缩,更像是外伤感染后,疾病向全身蔓延,系统性问题全面爆发,肌体日益虚弱—这是内伤。

更难熬的是应对难。面对下滑,经济何时能够反弹?中央政府是否会推出相应的刺激政策?再次成为商界与学术界的热门话题。按照以往的经验,经济降温之后往往迎来新一轮投资热,屡试不爽,但这条饮鸩止渴式的狂欢之路已难以为继,虽然经济减速仍考验着政府的宏观调控思路,但政府主导型投资已出现放缓迹象。

“在我们所服务的基础材料行业当中,他们都认为寒冬可能不是一年两年的事,目前存在结构上的过剩,短期内投资拉动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麦肯锡全球资深董事徐浩洵博士说。贺军的判断则更为冷峻。他认为,这一轮经济调整将是一轮历史性的调整,“中国不可能再以那么高的速度发展了。”

在过去30年中享受了粗犷式增长红利的中国制造企业,正陷入神话褪色的窘境。实际上,自2006年以来,关于中国制造业需要转型的呼声就不绝于耳,当时本刊曾在长三角、珠三角地区,记录了一个又一个蜕变、死亡、迁徙的故事(详见本刊2007年1月封面报道《中国制造:斗胆多卖了三五块》),而到今日,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正从天空飘落,转型,这个毫无新鲜感的说法,变得现实而迫切。

2012年7月—8月,我们走访了三一、海尔、沙钢、中集四家中国最优秀的制造业公司,它们都经历过市场的惨烈洗礼,都已跳出仅仅依靠低价来获得竞争优势的陷阱,在所在的领域都已数一数二,都依然在强劲的上升通道,都曾经单独登上过《中国企业家》杂志的封面,而今天再次请它们登上同一期杂志,是因为它们都面临领先者的焦虑。外界都在看,在告别“高速增长时代”后的“中速增长时代”,标杆如何适应新的生存法则。

中国制造业的优秀公司,曾经就是这样的听风者,它们对商业生态有动物般的直觉,然而在这一轮,即使最乐观的人,也承认有迷茫之感,面对未来,他们听到了太多杂音,谁都知道远方必定是朝阳,但必须要摸索通过一条陌生的隧道。

 

累了

“中国改革开放30多年来,获得了全世界公认的高速增长,但我们只不过是追赶型成功,追赶型最大的特点就是你可以有路标的,有追赶对象的,有模式可借鉴的,当然,再加上中国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特点,怎么能不快?”在青岛海尔集团总部,张瑞敏感叹,“可如今最大的问题是,路标在哪里?我们将进入一个没有路标的时代。”

2012年以来,很多企业仍把业绩的大幅下滑归结于外部市场环境,甚至心存幻想,将经济快速复苏的希望再次寄托于中央政府的刺激政策。

“中国经济中长期问题的核心,是前30年经济增长方式基本上已经告一段落。现在的经济困难不是经济形势的困难,而是增长方式的困难。”国家发改委对外研究所所长张燕生告诉《中国企业家》,今年的所有问题,只聚焦到一个问题上,即究竟是短期的增长问题,还是长期的增长方式调整问题?

他认为,2008年中国已开始在推动经济转型,却因金融危机而中断,现在重新回到转型的轨道上。四年前,中国经济调整主要是几个方面,一是解决12个部门的产能过剩问题;二是解决工业产品的增加值低端问题。但转变经济增长方式是有代价的,只要是转方式,就意味着对现有的经济结构进行调整,经济增速就会下滑。

如今,4万亿投资所造成的后遗症尚未散去,钢铁、工程机械、造船等行业的产能依旧过剩,再来一次大规模经济刺激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事实上,即便抛开宏观经济增长放缓的大势,中国优秀制造企业靠规模制胜的时代也已走向终结。过去几年,实业身负多座大山,而且越来越沉重。

税收是第一道重负。如果加上各种收费,实际综合税负已经超过30%。沈文荣告诉《中国企业家》,沙钢1元的利润,就要缴3元的税,“中国钢铁真正好的企业才能产生一点浮盈,多半企业产生亏损。”

再者是产能过剩。目前,麦肯锡从客户方面获得反馈,企业已非单纯受到国内和国际需求萎缩影响,更多是陷入产业结构性挑战,持续的产能过剩造成很大压力。以钢铁业为例,粗钢产能已达9亿吨,而需求在7亿吨左右。

劳动力成本、融资成本持续增加。2011年人口普查显示,中国总劳动人口在2012年达到顶峰后将开始负增长,用工荒早已从珠三角、长三角蔓延到内地,甚至在河南、安徽等劳动力大省能看到整条街的饭店都在招收洗碗工。至于融资成本,“尽管国家规定贷款利率可以下浮,可有几个下浮的?都上浮啊!有哪个能拿到下浮利率的?”沈文荣感叹。

压力论不过都是老调重弹,在经济整体上行时,尚是可以平抑的成本,一旦宏观经济增速下降一个百分点,位于神经末梢的企业就会有刺骨之痛。

转型

转行不是转型。

科尔尼中国区董事李健认为,过去一谈到升级,往往是看哪个行业有增长机会,只是进入新的行业而已。

这不难理解,高增长时代,中国制造企业多习惯走实用路线,就是通过低成本抓住机会快速扩张,先把市场占领,拥有规模优势。以沙钢为例,它之所以能快速崛起,秘诀之一就是在宏观调控时数次逆流而上,扩张产能,兼并收购。

“有些人批评,说三一过去管理粗放,我说对啊,我们是管理粗放,我们适度超前,但是我们也抓住了机会,到今天你想干,很多事情都干不成了。”三一集团总裁唐修国对《中国企业家》表示,有一家同行,管理不粗放,企业做得很精致,15年前规模比三一大,利润比三一高,今天的销售额只有三一利润的20%。

然而,进入“中速增长时代”,企业已很难继续按照扩张性模式发展。听到宝钢湛江项目终于获批,湛江市长吻批文的消息,沈文荣感叹,如果自己是宝钢总经理,就恐怕要愁得睡不着了。“过去是不给批项目,偷偷摸摸的也要抢先机大干,如今不行了。”

“中速增长时代”生存法则,最重要的变化是决策思维的变化,从过去的抓机会、重规模,到选机会、重细节。这将是一个自我否定的过程,经济高速发展时,机会无处不在,但需要规模才能捕捉,制造企业延续了以发展作为主题的增长模式,大和强是关键词,如今则需要更注重投资机会的选择与细节把握。

“中速增长时代”的第二条路径是加速推进国际化。2012年,工程机械行业掀起出海潮,工程与起重机械进出口贸易2004年之前都是逆差,2010年以来,国内工程机械市场陷入低迷期后,海外的技术与市场就显得更加珍贵。“国际化确实能够给我们拓展事业,增强企业抵御风险的能力。”三一集团总裁唐修国说,如果把客户和市场集中在一个局部,就有可能带来一些问题。据悉,除了收购大象外,它还在欧洲寻找其它机会。

“中速增长时代”第三种路径,就是根据外部环境的变化,进行组织内部的结构变革,海尔集团CEO张瑞敏思考更为长远。“未来中国制造业面临的真正问题是,会不会被第三次工业革命所淘汰。”他对《中国企业家》表示,企业必须与用户建立动态联系。

在他看来,新一轮工业革命在制造业领域主要特征是大规模定制和无人化。海尔发现在互联网时代,营销的碎片化对企业提出个性化的需求,原来企业的大规模制造必须变成大规模定制的模式,即从原来的先造产品再找用户,变为先创造出用户再造产品,张瑞敏的解决方案是把8万人变成2000个自主经营体,每个人可以像个体小网店一样,像个性化工厂一样,听取客户的个性化需求,从而实现大规模定制。其本质是,员工有权根据市场变化自主决策,把原来的“正三角”形金字塔式组织倒置过来成为“倒三角”形组织。

三一也在进行类似变革,它启动了销售系统由直销制向代理制的重大改革,把分布在全国的几十家分公司逐步转变为代理商,下放权力。

“即便中国将来可以大量用智能机器人,用人工智能去加快劳动增长率,也不一定适用,因为必须考虑用户的个性化需求。”张瑞敏感觉到变革的压力,海尔的“人单合一”已做了十年,但仍然谈不上成熟,可另一方面,“我们还以为是明天的事,今天可能就发生了。”

华尔街有一句名言:假如人们普遍预期市场崩溃的话,那么这种崩溃就不会发生,原因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恐惧感会渗入到市场中来。目前“自我保护的恐惧感”也正在中国制造业中发酵,下面是它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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